被撕裂的文明与被禁锢的野性

被撕裂的文明与被禁锢的野性

07月 21, 2020 阅读 喜欢 0

  如果我们要为“文明”寻找一个模糊的对立面,那么就是“野性”。要是我们不能准确地说明“野性”是一种什么东西,我们就想一想一切野蛮的行为,粗野的观念,狂野的环境,想一想动物世界中所有被冠以“野”字的名字,野马、野猪、野狗、野兔……它们在旷野里生长于斯,死亡于斯,它们是野生的,远离一切人情世故。哦,这一切多么陌生而新鲜,简直令人神往!

  正因为这样,我更喜欢杰克伦敦《野性的呼唤》的另外一个译名,《旷野的呼声》。在前者中,“呼唤”固然来自“野性”,而听见者却是身处“文明”的,终究好像“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”一般;而在后者中,“旷野”却给人一种神往的魅力,而“呼声”又有一种悲壮苍凉的意味。这种感觉,就好像你头枕着非洲大草原亿万年的洪荒,在睡梦中听见雄狮如火车头引擎一般的咆哮,或者就像《老人与海》梦里的那头;就像身穿骆驼皮、吃着蝗虫和野蜜的施洗约翰,在旷野里高呼着:“预备他的道,修直他的路!”在《野性的呼唤》里,巴克回到了它的天地,那里有它的新生,也有它的死亡。

  在这本《藏獒渡魂》里,我读到了两个印象深刻的故事。先说第一个,这是一只被称为“野魂犬”的年轻藏獒,它出生于人类所为它安排好的“文明世界”中,它的生命好像一场修行,它要翻过一个叫作“渡魂”的劫,才能像它的主人期待的那样,成为一只勇敢而温良的“牧羊犬”。不过,它好像不太喜欢这种乖巧的“人设”,在更多的时候,它表现出来一种六亲不认、舍我其谁的动物本能,它喜欢杀戮,喜欢鲜血,喜欢强暴,胜过人类为它安排的一切。正当它就要被贴上野兽的标签,要被人类世界所唾弃时,事情在一个急转直下的关头发生了转变。一头崖羊用自己的生命,从悬崖上把它挽救了回来,他像是受了恩基都之死的点拨、幡然悔悟的吉尔伽美什一样,恍然领悟到“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”这句话的含义,终于变成了一只合格的藏獒。这个故事的魅力在于它的转折,“文明”与“野性”如果代表一张纸的正反,那么“野性”的背面,幡然就是“文明”,而为了“文明”的缘故,藏獒曼晃欣然接受了“被禁锢的野性”的事实,如同至尊宝终于戴起了金箍,生亦何欢,死亦何苦。

  另一个叫《雪崩》的故事写得更棒,从创作水准上来讲,我愿意把它排在沈石溪动物小说的第一位。故事的情节是一条漫长的回忆线,从生离死别的雪崩现场向前一点点悲痛地延展,来到母牦牛艾蒂如何产下头一胎漂亮的孩子,那只叫白月亮的小牦牛,来到神汉大叔如何预言艾蒂不会养大自己的孩子,而白月亮如何被自己的小主人误杀。在人与牛的龃龉达到巅峰的时候,母牦牛艾蒂曾数次想要杀死自己的小主人,小主人也因为内疚自责而主动请死,矛盾在最激烈处出现了一线和解的可能,这种可能又直接指向了眼前的困境——母牦牛艾蒂带着自己第二胎的孩子花面崽走在雪山下,花面崽摔进冰谷,摔断了腿,而一场雪崩正呼之欲出。故事线再向前延展,小主人说:“艾蒂,我一定会帮你养大一只活泼的小牦牛,你会是整个日卡曲最幸福的牦牛母亲。”然而,雪崩来临,抹去了艾蒂和花面崽的身影,只剩“我”呜呜咽咽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在这个故事里,“文明”与“野性”始终处于紧张的冲突中,那“文明”出现了一道裂缝,然而,弥合它的却不是“野性”的胜利,而是“野性”的牺牲。